【讀者回應精選】學「回」母語，遷「回」故土

讀者熱情分享自己學習繼承語/母語的故事，以及對遷移、「歸鄉」和身分認同的感觸

各位讀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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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我們邀請客座作者怡齡分享她學華語和台語的經驗（英文版請見這裡，中文版請見這裡）。文章刊出後，我們收到好多溫暖的回覆。讀了這些文字，我們才發現原來有這麼多人都踏上了語言學習的冒險之旅，實在是一大收獲。本週我們整理了一些《開闊之路》中英文版讀者對怡齡文章的回應。先前我們談婚姻，談搬「回」台灣的體驗 (怡慧的文章在這裡，孟軒的在這裡)，也有許多讀者留下溫馨回應，在此也選幾則跟大家分享。

Today’s post compiles reader responses to Catherine Chou’s piece on learning Mandarin and Taiwanese. It includes translations from English, as well as new responses in Taiwanese. We also include responses to our older pieces about marriage and moving to Taiwan (Michelle’s here, Albert’s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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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凡（Jessica Chen）是粵語的繼承語¹使用者，她與我們分享自己怎麼學粵語和華語學得「如癡如醉」：

哇，讀到怡齡的文章讓我覺得自己被小小肯定了。我這六個月以來一直專心努力學中文，簡直如癡如醉──原來我不孤單。我是粵語的繼承語使用者，大學學過華語，但畢業後就疏於維持語言能力。想要重新掌握這些語言的強烈願望有天就突然湧現，不知從何而來——怡齡寫自己「被一股不請自來的願望牢牢抓住」，說得真貼切。如果不是因為疫情，我想自己早已踏上前往中國、香港或台灣的旅程，在那裡上課、在街上吃麵。

我試著上過線上課程，但覺得上起課來不太自然，所以我改而拼湊出自己隨興的「課程大綱」，包括香港 TVB 電視的老港劇、華語綜藝節目、華語流行樂歌詞、單字卡、給四年級學生讀的兒童版《紅樓夢》、podcast 節目、習字簿、古典詩詞、報紙等等。這種興之所至的學習方式讓我很難衡量自己進步了多少，但是我卻從中得到連結感和喜悅，實在沒想到學語言這種平淡瑣事能帶來這麼大的感動。還有個難以解釋的體驗：我發現自己心靈有些部分唯有透過中文才能觸及，就好像重新發現了另一種鏡頭，用這個新鏡頭看世界。爸媽則驚覺我突然能牙尖嘴利的用粵語頂嘴，這件事搞得他們一頭霧水。

非常感謝怡齡這篇美好文章，我佩服她追隨自己直覺的勇敢心意和身體力行。努力學習華語和另一個與華語相關但標準化程度較低的語言，我對其中的挫折感同身受。結尾那段對話讓我淚流滿面。

也非常謝謝怡慧、孟軒你們分享跨國旅程。我隨之神遊，完全樂在其中，你們的文章充滿反思又饒富趣味，我每週都讀非常開心。這份電子報，真是不得了！

作家齊托‧馬杜（Zito Madu）也是我們的長期讀者，他分享自己學語言時如何一次次迎戰「未必有答案的問題」：

我好愛這篇文章。學習讀/說一種新語言，實在是令人感到赤裸脆弱的體驗，真的會讓人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必須重新弄懂世界、弄懂種種意義。學語言很不容易，但我覺得也會帶來很多啟發。語言裡有好多規則，要是你很會講，就根本不會特別去思考這些規矩，而且有時候就是要用某種句型，沒什麼真正的道理可言，我覺得這個狀況好好笑。我學法語的方式一直非常隨興，到現在已經學了好幾年（程度相當於八年級生），我找朋友（兼老師）學法文的時候，常常發生這種事：我問為什麼某些地方一定要這樣講，她停下來想一想，答案往往是，「就都是這樣講的吧？我覺得啦。」然後她就往下教，讓我繼續和顏色跟數字纏鬥。我去年寫下了自己學法語的經歷。

讀到這裡，我們不禁想從齊托的文章引用幾段跟各位分享。他是這樣描述馬賽（Marseille）這個城市怎麼啟發他開始學法語：

我也去了大家叫我別去的地方，這麼做不太是因為叛逆或追求刺激。馬賽是移民城市，也以此自豪，至於大家避而遠之的地方，我認為住在那裡的人可能和我一樣，只是因為運氣造化和西方邊界的殘酷而被劃分成另一群人。成就這座城市的人群往往藏身觀光美好表象之外，如果沒有看過他們就覺得這城市很美，那感覺不對。

我想的沒錯。穿上黑色運動服走過狹窄街道，我就能融入其中，成為表象外許許多多人的一員。問題是我完全沒辦法和人搭話。我於是下定決心要學法語：我想要住在那裡，我想和那些人一起生活，和他們聊天、向他們學習、幫助他們，也和他們一起承受磨難。

齊托寫道，學語言讓我們「有機會成為新的自己」。

文學教授吉娜‧豪斯克內希特（Gina Hausknecht）去年夏天在我們的讀書會帶大家讀《失樂園》（Paradise Lost）。吉娜寫道：

周怡齡的文章讓我腦袋幾乎轉不過來。她描述的各種語言系統互相連結，實在太複雜，學習過程又困難重重，在在令我欽佩不已。

台灣譯者林紋沛也分享了自己的感受，她想到台語雖然是自己的母語卻說得結結巴巴，不禁覺得「非常難過」：

我會說華語、英語、日語、台語，流利程度依序遞減。

每次想到自己四種語言能力的高下分別，想到自己台語這麼差，就不禁覺得非常難過、非常失落。

我這四種語言的程度差異反映出語言之間的霸權地位。會學英語當然是因為英語是最重要的國際語言。學日語是因為要念台灣現代史一定需要，但也是因為日語是值得投資時間學習的「有用」語言。至於台語，台語理應是我的母語（華語是另一個母語）。我從小就聽著爸爸媽媽還有阿公阿嬤講台語，但是我的台語比英語差，甚至比不上日語，而且我幾乎完全沒有台語讀寫能力。

我喪失的台語能力反映出這個語言在台灣日漸消退的使用狀況。台語原本是全方位語（full-fledged language），當時華語是官話（lingua franca），一般人說自己的「方言」。後來台灣第一次出現國語（日語），台語主要在家裡說，不過公共場所仍聽得到。之後另一個國語（華語）出現，其他語言受到更嚴厲的打壓，台語即使在家裡的使用也愈來愈限縮，家人之間也未必常說台語，或許是因為某種自我審查吧。

現在台灣的民間（和政府）努力復興台語，不過這個議題十分複雜，大家往往看法不一。台語復興運動時而被貼上「福佬沙文主義」的標籤。我覺得這個指控不太公平，畢竟大家還常常把華語說成國語，而台語的狀況只不過是不像其他本土語言（客語、原住民族語言等）那麼危急而已。

相關爭執也體現在名稱之爭上：有些人認為這個語言不應該叫台語，因為叫做台語好像就表示這是台灣唯一的語言，是唯一代表台灣的語言，但其實我們這些島嶼上有好多語言，包括華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言、越南語等等。我喜歡台語這個名字，不過要以閩南語或其他名字稱之都可以，只要台灣的大家更能接受就好。

時代雖然無奈，個人仍有可為。我這幾年開始慢慢學習台語讀寫，有時候滿挫折的，受到社會氛圍影響，就連自己可能也會質疑學台語是不是「沒用」、「浪費時間」。不過我會繼續努力，希望有朝一日用台語書寫可以跟用華語和英語一樣流利。學台語或許不實用，但對我自己意義重大，是我台灣人認同的一部分。

最後分享我朋友懷傑做的萌台語輸入法，透過這個輸入法，還不會羅馬字的人也可以用注音符號打出台文。

我們之前寫了一篇英文文章談國民黨線民，就是請紋沛翻譯中文版。紋沛自己也創了Substack 電子報。

讀完怡齡的文章後，《陪你讀下去》的台灣版編輯張雅涵也開始重學台語了，她寫下自己和台語的故事：

真的很佩服怡齡。雖然知道拼音有能「讀出聲」的優點，但我最常用華語，所以一直覺得漢字寫成的台文比較好懂——讀了這篇文章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想過不熟漢字的人遇到這個系統怎麼辦⋯⋯希望我們能盡早有一套對所有人都友善好讀的台文書寫系統。

我們家其實算台語母語家庭。我還沒上學以前，天天和阿嬤在家裡看歌仔戲和台語連續劇，聽阿嬤用台語說民間故事，是一天到晚講著流暢台語的小小「母語人士」。但我的學校在都市，同學很少說台語。政府開始推廣母語教育時，我也快小學畢業了，於是我講起字正腔圓的華語（至少沒什麼腔調），後來還學起英語和其他很多語言，台語卻「愈大漢愈袂碾轉」（長愈大說得愈不流利），講得說不定還比英文差，想來心裡總是有點感傷。

前兩年我讀了台語版的《小王子》，還看了台語繪本《情批》（情書），有時便會查教育部《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試著在臉書上寫台語，但學得很零碎。我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再多撥出點時間努力努力，想要不查辭典（或至少少查一點）就能順順寫台文。

怡齡這篇文章，不只讓我重新看見台語社群的多元，感受到台語在這些差異之上建立的連結，也給我添了不少士氣。看完以後我馬上在手機裝好台文輸入法「拍台語」，搭配辭典和意傳的「鬥拍字」，現在竟然也能用台語羅馬字跟寫台文的朋友慢慢聊天了，感覺好神奇！很感謝怡齡的分享！

最後想分享一支很喜歡的影片，是阿尼默的台語繪本《情批》動畫版。這本繪本得了波隆那書展的拉加茲詩類別評審優選獎。動畫影片是作者自己製作的，有 cc 中英文字幕喔：

中文版刊出後，我們還收到幾則台文回應！

Tâi Bûnku - 台文龜看過文章後，留言分享了他過去對台語的想法：

Siūⁿ--khí--lâi góa sèhàn m̄bat tāichì kóng kòe Enggí khahhó Tâigí chitkhoán ōe...（想起來我細漢毋捌代誌講過英語較好臺語這款話……）

華語翻譯：

想起來我小時候不懂事，也曾說過自己英語比台語好。

林--sèⁿ（林先生）則提供兩個學習台語的資源：

Tī 線頂設有「白話字文獻館/Pe̍h-ōe-jī Bûn-hiàn-koán」，自十九世紀kàu現代，用白話字寫ê新聞紙（以《教會報》為主），大多數攏有收入；若tī上頂koân chōa，chhi̍h「並列」chit粒鈕 ，to̍h會有「漢（字）羅（字）合用」kap「全羅（白話字）」ê臺語文，hō͘汝對照來學習。☺

會使參考Chit-ê網站，內面共真chē資源（語料、文學等等），攏khioh khioh kap做伙--ah。

華語翻譯：

線上有「白話字文獻館」，自十九世紀到現代用白話字寫的報紙大都有收錄（以《教會報》為主）；在最上面按「並列」這個按鈕，就會有「漢（字）羅（馬字）合用」和「全羅（白話字）」的臺語文，讓你可以對照學習。☺

〔另外也〕可以參考這個網站，網站上把許多的資源（語料、文學等等），都蒐羅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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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前就搬回台灣的旅程寫過文章互相對話，以下是幾則溫馨的讀者回應。（怡慧的文章在這裡，孟軒的回應分上篇和下篇；之前的讀者回應分成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怡慧文章的原文版在這裡，孟軒文章的原文版在這裡。）

台灣作家任恩儀從荷蘭捎來訊息，分享身為「隨遷配偶」（trailing spouse）的心情及她所面臨的挑戰：

謝謝你們分享自己面臨的掙扎。我讀到怡慧的〈魯蛇即將遠行〉先感動一次，讀到孟軒的觀點又感動了一次。我把感動的心情化成文字，寫了一篇中文文章回應，分享我身為「隨遷配偶」的歷程。我們一家即將從荷蘭搬到美國，我將再一次面臨過渡期。希望我們可以交流更多觀點，建立起跨越國界的社群。

恩儀的長篇回應〈生活在遠方：二次移居，跨洲際遷徙的波濤洶湧〉見這裡。

鄭素拉（Sora Chung，音譯）即將啟程前往韓國，她的媽媽在近兩年前過世，素拉思索這趟韓國之旅將會如何影響她對媽媽的持續哀悼：

我和老公再幾個月就要搬到韓國，他將在韓國展開新工作。非亞裔的美國朋友為我們開心，因為我們新婚燕爾，即將前往異國生活，這會是很好的體驗；韓裔的美國朋友也為我們開心，因為我們即將回到「祖國」，大啖美食。兩邊說的都對：我們在韓國會是外國人，但我們對韓國食物跟韓國文化不會完全陌生。我和老公都在韓國出生，不過我們在紐澤西（New Jersey）長大，在新英格蘭（New England）上學。為搬家做準備的同時，我對於「回」韓國一事的雀躍心情也夾雜著憂傷：很期待即將第一次到韓國生活，但也難過這趟旅程媽媽不在身邊，她過世已經快兩年了。我住在維吉尼亞州（Virginia）的一個韓國城附近，每次只要看到和媽媽年齡相仿或更老一點的韓國婦女，我就會在對方身上看到媽媽的影子，想到無從得知媽媽若活過 64 歲生日會是什麼樣子，我就好心痛。

因此我的搬家準備還包括為依然哀傷的心情做好調適，準備好會看到數以百萬計的中老年韓國婦女，在食物和各種事物包圍下觸景傷情，不停想起我對媽媽和我們母女的回憶。不過話又說回來，也許在韓國哀悼媽媽會帶來特別的感覺，或許在韓國製造新回憶，能夠告慰為了讓我在美國過上更好生活而放棄一切的媽媽，也能撫慰我的悲傷心情。

蕾貝卡‧伯魏（Rebecca BurWei）的爸爸是中國大陸人，媽媽是台灣人，她分享自己的「混血兒」成長背景。過程雖然充滿挑戰，但這段經歷幫助她「培養出不拘泥於歸屬感的能力」：

謝謝你們分享這麼私密的生命經驗。

我考慮從芝加哥搬到台北考慮好一陣子了，但因為疫情的關係延後出發。非常佩服你們去年動身搬家。

就跟怡慧一樣，我發現有些家人認為「搬回」台灣是一種退步。

就跟孟軒一樣，我已經跟另一半說自己一定要搬到台灣說了好一陣子，希望他願意和我同行。

不過，現實中我和台灣及台灣認同的關係真是一言難盡。我的媽媽是台灣人，爸爸是大陸人。

我成長於 1990 年代的芝加哥郊區，那裡的亞洲移民人口不多但持續成長，台灣社群和中國社群壁壘分明。台灣人大部分移民得比較早，腳步已經站得比較穩，房子更大、英語更好，普遍看不起新來的中國移民，他們取笑中國移民的食物、穿著、味道和口音。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的族裔身分，我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格當台灣人，但又深以身為中國人為恥，沒辦法說自己是中國人。

我一直在找有什麼政治中立的說法可以描述我的背景，找了好久，最後的結論是追求中立只是妄想。

身為混血兒，在幾乎無人關注的邊界地帶長大，一個好處是我培養出不拘泥於歸屬感的能力。我不是百分之百的台灣人，不需要被台灣社會完全接納。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不需要被中國社會完全接納。

歷史學家黃薇湘（Margaret Ng）讀完怡慧和孟軒談遷居台灣的文章，她傳來的真誠回應讓我們深受感動：

我跟老公開始讀你們的部落格後，內心真的感觸良多。交涉協商、關係裡的妥協、身為學者的動態流動身分，你們兩人寫作觸及的主題勾起我們兩個好多回憶，其中一些問題我們還在持續拉扯當中。你們的幽默感和流暢文字讓一切議題都好下嚥許多。（我好喜歡講到洗衣機那段，我們在首爾也有類似經驗，我為了讓洗衣機動起來，真的是把每個能按的鈕都按了。）

我的世界比你們小多了，很羨慕你和怡慧身在台北。我夢想能達成你們兩個正在做的事：回到亞洲，但是如果要從北美搬到亞洲，帶著兒子一起過去這點，可能給移居一事多添幾分困難。儘管我們夫妻倆都受過文言文訓練，但兒子的中文能力非常有限，他會的潮州話和閩南語大都也限於一般生活所需，他對自己的身分認同/多重認同有好多疑問。我們許多人同樣在國與國之間漂泊，身上揹負層層身分、種種歷史，還有各式各樣的包袱，你們的部落格為大家開啟了一方天地。再次謝謝你們分享自己的生活。

1. ［譯註］繼承語（heritage language）是指社會中少數族裔孩童在家中接觸學習的親族語言。這些孩童一般受限於社會環境等因素，會轉而精通主流語言，未能完全精熟繼承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