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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囉，各位讀者：

很榮幸能在此分享《關鍵評論》（News Lens）撰稿人與編輯韓寧凱（Nicholas Haggerty）的文章。這篇文章探討陳水扁的政治傳承，梳理其任內政策對台灣社會的後繼影響。陳水扁是台灣 2000 年到 2008 年的民選總統，最後因為貪腐罪嫌鋃鐺入獄；如今，陳水扁得出獄保外就醫，但不得進行公開演說，他曾經領導執政的政黨，也對他敬而遠之。

數個月來，我們看著這篇文章從發想到成型，心中滿懷殷切期待。就我們所知，不管是在英文還是在中文世界裡，沒有哪篇文章在問題意識上與本文有相同的取徑：為什麼陳水扁這個政治明星殞落後遭到封殺，和他同代的巴西前總統盧拉（Lula da Silva）也在任職總統期間貪污醜聞纏身，卻能東山再起，成為當今國際左派陣營的寵兒？探討這些問題時，寧凱非常用心。本文刊出前那週1，他為了拜訪陳水扁的童年老家，從屏東騎了六個小時的腳踏車到台南，騎入「一個偏僻窮困的村子，和我在別處見過的窮鄉僻壤沒兩樣」，他這樣傳訊息給我們，在那裡，「連間便利商店都沒有，要到麻豆才有」。

在此向不熟悉台灣的讀者解釋一下，要說陳水扁能引發多大的意見分歧，講得再嚴重都不為過。如果要輕輕帶過，我們可以說陳水扁是個情緒性話題。台灣的政治對立本來就涇渭分明，但一提到陳水扁，便會把話題熱度帶到全新的層次去，甚至引發拳打腳踢也不是不可能。光在我們倆各自的父母間，陳水扁就是充滿爭議──他們四人政治立場雖有不同，但至少兩對夫妻各成一組，配偶間看法相近，可是提起陳水扁，卻是人人各有論斷。（我們跟寧凱開玩笑，我們幾乎百分百確定，這篇文章一發出去就會有讀者退訂——但在此懇請所有可能想退訂的人稍等一下，我們覺得讀完這篇文章以後，你會認為本文立論公允，立場也兼容並蓄。）

陳水扁到底為什麼會帶來這麼多分歧？對我們父母那輩人來說，他的參選之路劃下了一道分水嶺，這道分水嶺不單屬一個時代，而是橫跨整部台灣的歷史。陳水扁是個出身貧寒的政治奇才，爸爸是栽種甘蔗和稻米的佃農。他考進台灣的頂尖大學，曾因參與社會與政治運動入獄。1994 年，他當選台北市市長，為民主進步黨（以下簡稱民進黨）立下勝選的里程碑。在當時國民黨的威權體制下，民進黨還是個創立不到十年的反對黨。1998 年，陳水扁在市長連任選舉中敗選。到了 2000 年，他參選總統並贏得選戰。他是首位非國民黨體系出身的民選總統。

陳水扁在爭議連連的兩任任期中，因為內政與外交政策接連挑釁中國而遭受批評。批評他的人指出，陳水扁拒採「一個中國」的政策表述，在教育上提倡台灣中心的課綱，駁斥台灣與中國的歷史連結，進而挑撥起「外省人」與「本省人」的省籍對立。他的支持者則承認省籍情結的操作，但表示陳水扁這麼做，是在替台灣的未來新生鋪路。所以，陳水扁到底是個天才、民粹主義者還是個英雄？寧凱認為，或許以上皆是。

和我們討論時，寧凱帶著他慣有的縝密思緒向我們表達他的不安──畢竟他是要以局外人的身分來寫陳水扁。寧凱出生於美國康乃狄克州，在紐約長大，在福坦莫大學（Fordham University）念東亞歷史，三年前搬到台北。但在我們看來，這篇文章恰好帶來一則啟示，彰顯「局外人」眼光的難能可貴。坦白說，很少「在地人」會寫出這樣的文章，因為它的政治成本太過高昂：陳水扁早已全盤皆輸，大勢底定，為什麼還要花時間在這上頭呢？舉凡各種議題，不管是薪資平等、移工權利或是減輕某些刑責的修法，諸如此類的政治紛爭其實極其脆弱；不但需要靈敏細膩的手腕來操作，還需要兩黨的雙邊合作；有鑑於此，務實的社會運動家才不會把寶貴的資源耗在重啟過往的對立。而對其他人來說，當前台灣面臨中國的威脅，眼下團結一心格外重要。寫出這樣的文章，還立論主張原諒，根本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毀掉自己在其他議題上的可信度──除非，你是個沒有包袱的局外人，夠天真，天真到敢採取一個會激起強烈反彈的立場（在此補充：寧凱雖然年輕，但並不天真）。簡言之，台灣民主雖然蓬勃發展，敢對這個議題發聲的人卻寥寥無幾，產生特別顯著的留白。這篇文章做的，就是在此落筆。

在以下的第一部分，寧凱回溯陳水扁的政治傳承。在下週即將刊出的第二部分，他要探討陳水扁的貪腐醜聞，並將此案和南韓總統盧武鉉弊案進行比較。

本文由許淳涵翻譯，原文在這裡。

麻煩製造者：重新審視陳水扁（一）

由左至右：陳水扁、巴西第一夫人瑪麗莎・雷蒂西亞・盧拉・達希爾瓦（Marisa Letîcia Lula da Silva）以及巴西總統盧拉・達希爾瓦（Lula da Silva）於 2005 年4 月8 日參加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喪禮彌撒。

2005 年，羅馬聖彼得廣場，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喪禮。這是史上聚集了最多國家領導人的事件之一，一個過往的畫面。當時的出場主角包括布希、布萊爾和儀式主持人約瑟夫・拉辛格（Joseph Ratzinger），如今早已退出政治舞台，鮮少有人會緬懷他們，在這幾人各自所屬的社會中，他們的主張聲望也江河日下。

其中的例外，是來自巴西的路易茲・伊納修・盧拉・達希爾瓦（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旁邊坐著總統夫人瑪麗莎・雷蒂西亞。當時的盧拉正值當選總統的第一任期，政績斐然不俗。走完那一任時，支持他的民調高達八成，而且在他的執政督導之下，最貧窮的巴西人收入獲得顯著的提升。盧拉目前是接替現任極右派總統雅伊爾・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的熱門人選，他進出歐洲各國政治廳堂和巴西貧民窟，無入而不自得。

坐在達希爾瓦伉儷旁邊的來賓看起來躊躇滿志、氣定神閒，命運卻與達希爾瓦相反，他和諸多曾經叱吒風雲的集會成員一樣，終究淪為失勢分子。在那個時候，台灣的總統陳水扁和盧拉平起平坐，有不少相似之處。兩人都出身佃農家庭，一舉成為充滿魅力的領導者，帶領反對勢力對抗有美國撐腰的獨裁體制。一路走來，兩人都曾經因為政治吃過牢飯。在 20 世紀末前後，兩人都以創黨元老之姿成為黨魁，並且取得政權——盧拉領導勞工黨，陳水扁則帶領民進黨——而且，就在他們在羅馬相會的數個月後，兩人相繼捲入貪腐醜聞。

接下來，他們相似的歷程就要分道揚鑣。盧拉受到的指控包括他曾經按月向國會議員行賄，也就是「大月費醜聞」（the mensalão scandal），但是這項指控不足以拖垮他的聲望。隔年，他以壓倒性的高票勝選連任。十年之後，一項名為「洗車行動」（Operation Car Wash）的反貪腐調查行動，讓盧拉在2018 年對抗波索納洛的選戰落馬。不過盧拉的政治生涯很長，長到足以讓他見識到爭議風波的另一面。

另一方面，拖垮陳水扁個人信譽和政治生涯的，則是特別費案、洗錢和收賄等各項指控。阿扁（陳水扁和盧拉一樣有個親民的綽號2）仍然在 2008 年 5 月完成第二任總統任期，將政權轉交給國民黨的馬英九。同年秋天，他被上銬收押，隔年一審宣判無期徒刑。

在獄中，陳水扁出現諸多身心症狀，曾多次企圖自殺。在他入獄服刑的六年裡，他有四年被關在兩坪不到的牢房，和另一名獄友共處一室。（就我所知，這是所有入獄的民選國家元首裡面待遇最糟的。像盧拉受到監禁時，坐擁 15 平方公尺大〔約四坪半〕的個人套房，外加電視，而且服刑時不用像陳水扁一樣，剃頭穿獄服。）陳水扁在服刑時身心狀況持續惡化，加上馬英九執政民調低落，讓陳水扁得以在 2015 年年初保外就醫（最後批准他保外就醫的正是馬英九），每三個月訪視評估。雖然多年刑期讓陳水扁看起來歷經創傷——他的右手會不自禁顫抖——但他重拾活力，而且明顯想在公眾舞台重新軋上一角。

然而，他的保外就醫條款禁止他公開演說或參與政治活動。2020 年，台灣的中央選舉委員會擋下了陳水扁登記參選所屬政黨立法委員的企圖。不過其他時候，獄方則任由陳水扁公然違規，陳水扁在越界時，更是堂而皇之到肆無忌憚。（他甚至主持了小眾廣播節目，節目由一連串訪談構成，這樣他就能宣稱自己理論上只是在問問題而已。陳水扁的寵物狗台灣犬「勇哥」已於 2014 年過世，他也用勇哥的名義註冊臉書帳號定時發文。）

所以，陳水扁重新取得台灣大眾關注時，往往是成為小報主題或談話節目的熱議話題，眾人議論他涉入政壇卻不受處罰的種種行徑，舉凡在募款活動上演講，或是和女性支持者熱情相擁。面對這些指指點點，陳水扁以揭露自己的病態龍鍾回敬，激起的熱議和前者不相上下。去年 5 月，他躍上新聞版面，刊出一張自己的照片，躺在擔架上，鼻子插管，太陽穴和胸膛滿佈導管線路。（佐圖短詩以「阿扁不是天線寶寶」開場。）陳水扁顯然認為他有必要證明自己真的病痛纏身，怒斥他裝病的政論傳聞，但也許，這麽做也是讓相關官員掛得住面子，因為他們批准了陳水扁延長保外就醫的效期。

陳水扁在社群媒體上刊出自己這張照片，附上一首短詩〈天線寶寶〉：「阿扁不是天線寶寶，／卻是一夜的電線人。／不是電擊急救，／不是小針美容，／尤非綁票凌虐，／而是睡眠呼吸的檢查。／對扁而言，／這樣的檢查已經第N次。／只要還能呼吸，／活著就有希望。」

對所有相關人士來說，這是一場令人難為情的戲：用放大鏡檢視陳水扁手抖的媒體評論人、任由陳水扁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執法機關，還有被迫觀賞熱議的台灣民眾，大家都陷入了尷尬之中。就一個政治家的生涯而論，這樣的下場不但令人費解，也有點悲哀，畢竟在他春風得意的時候，能和盧拉平起平坐，完全不顯得格格不入。這也不失為一個赦免的好理由（根據中華民國憲法，總統得行使赦免權），赦免能讓陳水扁重獲自由，也可以讓各方人馬脫離這個丟臉的僵局。

但總統府辦公室委婉回絕了赦免陳水扁的陳情訴求（最近的一次來自他的家鄉台南的市議會）。特赦雖然看似能讓事情一了百了，卻不過是權宜之計，畢竟最近的一場民調中，只有約兩成的受訪者支持特赦陳水扁。眼看陳水扁的野心並沒有渙然消散，民進黨高層對此當然也抱持戒心，生怕他變成某國民黨前主席所稱的「脫韁野馬」。至於陳水扁本人也小心翼翼，盡量避免批評政府當局。

從三年前我到台灣至今，陳水扁在公眾生活中的缺席，讓我頗為訝異。在年輕人之間，他不足掛齒，不過現年三、四十歲的民進黨支持者倒是對當年陳水扁執政帶來的希望願景記憶猶新。過去選民熱烈響應扁帽這類的挺扁配件，陳水扁一爆出醜聞，滿腔熱血便逐漸幻滅冷去。

怎麼會這樣呢？一檢視陳水扁致力推動的幾項主張，他被逐出政壇一事就顯得更撲朔迷離。他力主台灣本位的國族主義，而高舉這面意識形態大纛的民進黨，當今在國內廣受支持，可說是創黨以來的最高點。後陳水扁時代的民進黨氣勢低迷，但現在的民進黨不只走出了這個低潮期，還從 2016 年以來保持國會多數和總統大位。民進黨尤其受到年輕台灣人的擁戴，而且在網路世界享有龐大對外聲量，獨霸描述台灣的英文訊息。現任總統蔡英文在先前的政治生涯中，曾接受陳水扁的任命，協力組閣。而其他民進黨的政治明星，譬如台灣現任駐美大使蕭美琴，各個都是在陳水扁執政時期獲得提拔才初出茅廬。

陳水扁雖被逐出政壇，但台灣當前的社會與政治氛圍，除了受政策走向形塑，也得歸功於陳水扁執政時奠定的修辭基調與文化風氣。陳水扁當時面臨的官僚體系心向國民黨，也未曾在國會享有多數席次，作為總統要通過法案，他能力有限。即便如此，他對國有企業的名稱和符號進行去中國化，並以台灣取而代之。在同樣的主旋律之下，他持續推動從前輩李登輝在任就啟動的教育改革，讓台灣——而非中國——成為歷史課綱的基礎以及公務人員考試內容的主體。

2014 年的太陽花運動，有 50 萬人走上街頭響應。這場運動的起點，是一群年輕人為了抗議兩岸服務貿易法案的審議過程而佔領立法院；而這些年輕人受教育時使用的課綱，就是以台灣為重心。更值得關注的是，這群人長大成年的路上，正逢陳水扁將公眾生活政治化，為台灣的國格與國際地位發聲。打頭陣的，是陳水扁成功推動的公投法案，賦予總統發動公投的權利，緊接在後的則是幾項未竟的企圖，包括利用公投加入聯合國以及制定新憲法。有個朋友回憶起小時候難忘的經驗，他參加了陳水扁和李登輝發起的「手牽手護台灣」，排排站的參與者縱貫台灣南北，形成一串人鏈，以和平集會的方式抗議中國對台的飛彈設施──而上述立法進程的成果，竟然遠不如這項記憶鮮明。

不過，我們若回頭想想他漸失民心的第二任期，和這些公民參與創舉並行的，還有一些突出的時刻，也就是陳水扁按捺不住，公開惡言挑釁持反對意見的民眾。「太平洋也沒加蓋，」他有一次在選戰發言時厲聲呼籲，「你說中國好，你游過去，過去以後不要回來啊！」這裡牽涉的權力局勢，和川普叫亞力山卓拉・歐加修−寇蒂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回去」大不相同。從 1940 年代中國國民黨在台執政起，陳水扁和他的支持者不僅曾面臨政治迫害，母語也受到政府打壓。新聞裡這些演說片段呈現出的陳水扁，並不是具有威脅性的民粹煽動者，而是絕望透頂的戰敗者。

他善於展演一種廣受支持者認同的受害者姿態。他曾在一場演說中，將這項姿態發揮得淋漓盡致。演說發生於他的各項醜聞即將公諸於世之前，那是場紀念 1947 年二二八事件受害者的活動。時任台北市長馬英九推行了罷免陳水扁的行動，他便在演講時予以回應，而當時馬英九就坐在前排瞪著陳水扁。馬之所以發動罷扁，是因為陳水扁計畫終止國家統一委員會的運作。陳水扁那天演說的內容其實更具包容性、更有和解態勢，但他連連詰問「阿扁錯了嗎？」、「難道阿扁錯了嗎？」這些問句留下的印象至今深植人心，比其他訊息都還要鮮明。

陳水扁的身家背景——他歷盡艱辛才出人頭地——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他曾是人心所向，又為什麼會惹火既得利益的精英階級。陳水扁將他的原生家庭形容為「三級貧戶」，意思是這個家庭處於政府社會福利體系中收入最低的階層之一。他的爸爸是名佃農，種植甘蔗和稻米，媽媽和妹妹則是食品加工廠的勞工，屬於當時受到剝削的一個新興階層。他家裡住的是台式傳統三合院，三幢小屋在中間圍出一方小院落。父母負債累累（欠債有部分是為了供他上學），得用三合院的一面牆湊合著記帳。

陳水扁的自我認知充滿驕傲。他靠著天賦異稟在教育體制中異軍突起，每科考試名列前茅，一路遙遙領先到 1974 年從國立臺灣大學法律系畢業。畢業後不出幾年，他一舉成為台灣委任金最高的律師之一，而且根據他本人宣稱，他還是主攻海商法最年經的律師。到這裡，他的職涯發展反映出國民黨體制下作為本省台灣人面臨的模稜兩可：一個人要是家境像他這樣——一窮二白右又說閩南語——根本不會享有像馬英九一樣的機會。馬英九是國民黨高層元老之子，有錢到足以供他去哈佛念書。但如果陳水扁遵循比較一般的發展途徑，靠著台灣經濟奇蹟綻放的榮景，他還是有可能讓自己的努力獲得報償，至少收入豐沃。

1980 年2 月，陳水扁時年 29 歲，同意出庭為黃信介辯護。黃信介是當時知名的政治異議分子，在名為「美麗島事件」的反政府抗議示威中受到鎮壓逮捕。陳水扁出庭的發言以及在訴訟過程中結識的人脈，是他步入政壇的開端。他隨後當選台北市議員和立法委員，並在 1990 年代中期當選台北市市長。

為什麼吸引陳水扁的是政治，而非比較尋常的發展途徑？這是位於他性格核心的謎。他只給過兩條線索。第一，他小時候見到政府當局允許辦理的地方民主選舉海報，深受海報的樣子吸引。他曾回憶過自己如何對海報如癡如醉，假裝自己也是個候選人。接著，是大學時代。黃信介演講時，他曾經在場，那是陳水扁替黃辯護的十年前。黃的演講啟發了他，讓他決定轉到法律系。除了這些事件，年輕的陳水扁並沒有展現其他嚴肅的政治傾向，在職業生涯早期也沒有。他念書時還加入過國民黨，但在當時入黨，基本上是自動代入的。難道，是他把握機會的眼光、威權體制不公義醞釀出的憤怒、時勢所趨、執業有成又恰好遇到競選機會浮現，上述種種因素加總起來，讓他決定替黃信介和其他抗議者辯護嗎？

可以確定的是，陳水扁在此時決定涉入其中，展現了絕大的勇氣。就在他接手黃信介的案子後幾天，其中一名被告林義雄的家人慘遭殺害，可能是政府的情報單位所為（林宅血案在台灣眾所皆知：林義雄年僅六歲的雙胞胎女兒和年已六十的母親身中多處刀傷，慘死家中；兇手是誰，至今還尚未偵破。）數年後，陳水扁的太太吳淑珍敦促丈夫追究此案，結果自己遭大卡車衝撞導致下半身癱瘓。許多陳水扁的支持者認定，這是政府在背後主使，痛下毒手。

陳水扁競選時，要經歷的局勢虎尾春冰，非同小可。他先是從「黨外」運動起家，接著，政府准允在野黨成立時，他便成為民進黨的一分子（他當年誹謗一名國民黨官員，被處八個月有期徒刑，因此無法參加民進黨創黨大會）。如今，台灣的民主和獨樹一幟的國格，完全是公民生活的日常現實。但除了寥寥無幾且年事已高的死忠支持者，陳水扁促成今日台灣民主的角色，沒入一道集體記憶的隙罅。

儘管如此，所有人都記得陳水扁貪腐。貪腐一事，會是下週文章探討的主題。

譯者

許淳涵

生於嘉義，長於台北。臺大外文系、巴黎高等師範學院文學碩士畢。牛津大學現代語文所博士班在讀。曾獲臺北文學獎，也曾差點去威尼斯念口筆譯。現研究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法國文學對中國的描繪和想像、性別與帝國、視覺藝術。固定出沒地：健身房。

她認為翻譯是說好要失敗的承諾。譯有《漫遊⼥子：大城小傳，踩踏都會空間的女性身姿》、《私運書的人》、《沉默的一百種模樣》、《我的風格畫畫全書》及《眼淚的歷史》（即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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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註：英文原文於 2022 年 2 月 20 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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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註：路易茲・伊納修・盧拉・達希爾瓦（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原名路易茲・伊納修・達希爾瓦（Luiz Inácio da Silva），從小眾人便常以盧拉（Lula）稱呼他，盧拉是巴西人對路易茲（Luiz）這個名字的暱稱，另有「魷魚」之意。1982 年，達爾希瓦為了方便以暱稱競選，將「盧拉」加入自己的正式姓名之中。

A Broad and Ample Road

麻煩製造者：重新審視陳水扁（一）